第三回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类尽除名
中国同学录憺漪子曰:人之有心,块然耳,兀然耳,而其神明变化,乃至于无穷无极。是神明变化者,心为之耶,抑心之才为之也?《西游》一书,神明变化,总以心猿为主;而心猿之神明变化,又以如意一棒为主。盖心猿者吾之心,而如意棒者吾心之才也。心非才不能运动,心猿非棒不能施展。故此回中首揭出如意棒,心耶意耶,一而已矣。咄咄此棒,能大能小,能长能短,倏而铁柱子,倏而绣花针,倏而针复为柱,倏而柱复为针,神明变化,若似乎一一与心猿相配而成者。则知天地之间,无此棒即无此猴,有此猴即有此棒。此猴既称天生圣人,则此棒亦可称天生圣物。 又曰:篇中忽着“放下心”三字,是一回中大关键。盖心宜存不宜放,一存则魔死道生,一放则魔生道死。观猴王以前种种坚猛精专,一心办道,费多少勤苦修持之功,方得变化随身,把柄入手,刚逢一个脏魔,便自立刻剿除,成其无生无灭之体,此皆存心之大效验也。奈何大道甫成,一旦心满意足,便忽地放下心乎!此心才一放下,便有六怪相随而来。彼六怪半以魔为号,举牛、蛟、鹏三者,则狮、猕、狨可知,名为六王,实六贼也。心既为六贼所迷,又安得惺惺如故。于是乐而醉,醉而睡,睡而勾死人来矣,神昏意乱,乐极悲生,此又放心之大效验也。向使心常存而不放,则六魔藏形灭影,醉安得睡,睡安得死。不然,以猴王之神通,可以上山下海,岂独不能免于勾差之绳索,直待走到幽冥界边,然后掣出宝贝打为肉酱乎?观此,则知此心存放之关,即生死之界。三教圣人,门径不同,工夫各别,其大指所归,无非教人存心而已矣。
又曰:猴属簿子,老孙将有名者一概勾之,固是快事。但古今来如回夭蹠寿,庆富宪贫,种种不平,令人扼腕,安得一个毛脸雷公时时打到森罗殿上耶?鄂尔多斯现象
又曰:昔人云“圣人之心有七窍”,言在内之窍也。篇中云“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”,言在外之窍也。可见凡人之身,内窍具可以作圣,外窍具可以成仙。何当今之世,两者俱绝响乎?然则此窍未尝负人,人自负此窍耳。
却说美猴王自剿了混世魔王,夺了一口大刀。逐日操演武艺,教小猴砍竹为标,削木为刀,安营下寨,顽耍多时。忽然想道:“我等在此,恐作耍成真,或惊动人王,或有禽王、兽王四字甚新。说我们操兵造反,兴师前来相杀,此等竹竿木刀,如何对敌?须得锋利剑戟方可,如今奈何?”众猴闻说,个个惊恐。正
说间,转上四个老猴,两个是赤尻马猴,两个是通背猿猴,走在面前道:“大王,若要治锋利器械甚易。我们这山,向东去有二百里水面,那厢乃傲来国界。城中军民无数,必有铜铁匠作。大王若去那里,或买或造些兵器,教演我等,守护山场,诚所谓长久之计也。” 悟空闻说,满心欢喜,即纵觔斗云,霎时间过了二百里水面。果见有座城池,六街三市,人来人往。悟空想道:“这里定有现成兵器,我待下去买他几件,不如使个神通,觅他几件倒好。”他就捻诀念咒,向巽地上吸一口气,吹将去,便是一阵狂风,飞沙走石,风起处惊散了那傲来国君王,街市都关 门闭户,无人敢走。悟空按下云头,径闯入朝门里武库中,打开门扇看时,那里面十八般兵器,件件俱备。一见甚喜道:“我一人能拿几何?还使个分身法搬将去罢。”即拔一把毫毛,嚼烂喷去,念咒叫变,变做千百个小猴,都乱搬乱抢,搬个罄净。径踏云头,弄个摄法,带领小猴,俱回本处。
猴王按落云头,将身一抖,收了毫毛,兵器都乱堆在山前,叫道:“小的们,都来领兵器!”众猴都去抢刀夺,扯弓扳弩,耍了一日。次日,依旧排营,悟空会聚猴,计有四万七千余口。早惊动满山怪兽,各样妖王,共有七十二洞,亦是地煞之数。都来参拜猴王为尊。每年献贡,四时点卯,随班操演,随节征粮,齐齐整整,把一座花果山造得似铁桶金城。日逐家习武兴师。
shuangwang美猴王对众说道:“汝等熟谙,兵器精通,夸我这口刀着实狼犺,不遂我意奈何?”四老猴启奏道:“大王乃是仙圣,凡兵是不堪用。但不知大王水里可能去得?”悟空道:“我有七十二般变化,觔斗云有莫大的神通,那些儿去不得?”四猴道:“大王既有此神通,我们这铁板桥下,水通东海龙宫,大王若肯下去,寻着老龙王,问他要件兵器,却不趁心?”悟空闻言甚喜,即跳至桥头,使一个闭水法,捻着诀,扑的钻入波中,分开水路,径入东洋海底。
正行间,忽见一个巡海的夜叉,挡住问道:“那推水来的,是何神圣?说个明白,好通报迎接。”悟空道:“吾乃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,天生圣人,如此名号从何处得来,亘古亘今,不可有两。是你老龙王的紧邻,该用通家眷弟帖子。为何不识?”那夜叉听说,急转水晶宫传报道:“大王,外面有个花果
山天生圣人孙悟空,口称是大王紧邻,将到宫也。”东海龙王敖广即忙出宫迎道:“上仙请进。”直至宫里相见,上坐献茶毕,问道:“上仙几时得道,授何仙术?”悟空道:
“我自生身之后,出家修行,得一个无生无灭之体。近因教演儿孙,守护山洞,奈何没件兵器。久闻贤邻享乐瑶宫贝阙,必有多余神器,特来告求一件。”龙王见说,不好推辞,即着鳜都司种种官名俱趣,但不知有鳖相公否?取出一把大杆刀奉上。悟空道:“老孙不会使刀,乞另赐一件。”龙王又着鲌大尉、鳝力士抬出一杆九股叉来。悟空跳下来接在手中,使了一路,放下道:“轻,轻,轻,不趁手,再乞另赐一件。”龙王笑道:“上仙,你不曾看这叉,有三千六百斤重哩!”悟空道:“不趁手,不趁手!”龙王心中恐惧,又着綵提督、鲤总兵抬出画杆方天戟,那戟有七千二百斤重。悟空接在手中,丢几个架子,撒两个解数,插在中间道:“也还轻,轻,轻!”老龙王一发害怕道:“上仙,我宫中只有这根戟重,再没甚么兵器了。”悟空笑道:“古人云:‘愁海龙王没宝哩!’你再去寻寻看,若有可意的,一一奉价。”龙王道:“委的再无。”
旧唐书李白传正说处,后面闪过龙婆、龙女道:“大王,观看此圣,决非小可。我们这海藏中那一块天河定底的神珍铁,这几日霞光艳艳,瑞气腾腾,敢莫是该出现,遇此圣也?”龙王道:“那是大禹治水之时,定江海浅深的一个定子,是一块神铁,能中何用?”龙婆道:“莫管他用不用,且送与他,凭他怎么改造,送出宫门便了。”老龙王依言,向悟空说了。悟空道:“拿来我看。”龙王摇手道:“扛不动,抬不动,须上仙亲自去看。”悟空道:“你引我去。”龙王果引至海藏中间,忽见金光万道,龙王指道:“那放光的便是。
”悟空撩衣上前,摸了一把,乃是一根铁柱子,约有斗来粗,二丈有余长。他尽力两手挝过道:“忒粗忒长些,再短细些方可用。”说毕,那宝贝就短了几尺,细了一围。此亦是说心,其神通灵妙如此。悟空又颠一颠道:“再细些更好。”那宝贝真个又细了几分。悟空十分欢喜,拿出海藏看时,原来两头是两个金箍,中间乃一段乌铁,紧挨箍镌着一行字,唤做“如意金箍棒,重一万三千五百斤”。心中暗喜道:“想必这宝贝如人意。”一边走,一边心思口念,手颠着道:“再短细些更妙。”拿出外面,只有丈二长短,碗口粗细。心之妙如此。你看他弄神通,丢开解数,打转水晶宫里,唬得老龙王胆战心惊,小龙王魂飞魄散;龟鳖鼋鼍皆缩颈,鱼虾鳌蟹尽藏头。
悟空将宝贝执在手中,坐在殿上,对龙王笑道:“多谢贤邻厚意。还有一说,当时若无此铁,倒也罢了,如今手中既拿着他,身上更无衣甲,你若有,送我一副,一总奉谢。”龙王道:“这个却是没有。”悟空道:“一客不犯二主,若没有,
我也定不出此门。”龙王道:“烦上仙再转一海,或者有之。”悟空又道:“走三家不如坐一家,千万告求一件。”龙王道:“委的没有,如有即当奉承。”悟空道:“真个没有,就和你试试此铁。”龙王慌了道:“上仙切莫动手,待我看舍弟处可有,当送一副。”悟空道:“令弟何在?”龙王道:“舍弟乃南海龙王敖钦、北海龙王敖顺、西海龙王敖闰是也。”悟空道:“我老孙不去,不去,俗语谓‘赊三不跌见二’,只望你随高就低的送一副便了。”老龙道:“不须上仙去。我这里有一面铁鼓,一口金钟,凡有紧急事,擂得鼓响,撞得钟鸣,舍弟们就顷刻而至。”悟空道:“既如此,快去擂鼓撞钟。”真个霎时间钟鼓
响处,惊动那三海龙王,须臾一齐来到。
敖钦道:“大哥有甚紧事,擂鼓撞钟?”老龙道:“贤弟,不好说,有一个花果山甚么天生圣人,早间来认我做邻居。后要一件兵器,献钢叉嫌小,奉画戟嫌轻,将一块天河定底神珍铁自己拿出,丢了些解数。如今坐在宫中,又要索甚么披挂,我处没有,故响钟鸣鼓,请贤弟来。你们可有甚么披挂,送他一副,打发他出门去罢了。”敖钦闻言大怒道:“我们点起兵拿他不是。”老龙道:“莫说拿,莫说拿,那块铁挽着些儿就死,磕着些儿就亡。”敖闰说:“二哥不可与他动手;且只凑副披挂与他,打发他出了门,启表奏上上天,天自诛也。”敖顺道:“说的是。我这里有一双藕丝步云履哩!”敖闰道:“我带得一副锁子黄金甲。”敖钦道:“我有一顶凤翅紫金冠。”老龙大喜,引入水晶宫相见了,以此奉上。悟空将金冠、金甲、云履穿戴停当,使动如意棒,一路打出去,对众龙道:“聒噪,聒噪!”四海龙王甚是不平,一边商议进表上奏不题。
这猴王分开水道,径回铁板桥头,撺将上去。只见众猴都在桥边等候,忽然见悟空跳出波外,身上更无一点水湿,金灿灿的走上桥来,唬得众猴一齐跪下道:“大王,好华彩耶!”悟空满面春风,高登宝座,将铁棒竖在当中。那些猴不知好歹,都来拿那宝贝,却便似蜻蜓撼石柱,分毫不能动,一个个咬指伸舌道:“爷爷呀!这般重,亏你怎的拿来也。”悟空近前,舒开手,一把挝起,对众笑道:“物各有主。这宝贝在海藏中也不知几千百年,可可的今岁放光。龙王只认做是块黑铁,又唤做天河定底神珍。那厮每都扛抬不动,请我亲去拿之。那时此宝有二丈多长,斗来粗细,我意思嫌大,他就小了许
多,再教小些,他又小了许多。上有一行字,乃‘如意金箍棒,一万三千五百斤’。你都站开,等我再叫他变一
陶瓷基片变看。”他将那宝贝颠在手中,叫:“小,小,小!”即时就小做一个绣花针儿相似,可以揌在耳朵里面藏下。心之灵妙如此。〇猴即是棒,棒即是猴。众猴骇然道:“大王,还拿出来耍耍。”猴王又去耳朵里拿出,托放掌上,叫:“大,大,大!”即又大做斗来粗细,二丈长短。他弄到欢喜处,跳出洞外,将宝贝揝在手中,使一个法天像地的神通,把腰一躬,叫声“长!”他就长的高万丈,头如泰山,腰如峻岭,眼如闪电,口似城门,牙如剑戟,手中那棒上抵三十三天,下至十八层地狱,把七十二洞妖王都唬得磕头礼拜,战战兢兢。霎时收了法像,将宝贝还变做个绣花针儿,藏在耳内,心之妙如此。复归洞府。慌得那各洞妖王,都来参贺。
此时大开旗鼓,依前教演。猴王将那四个老猴封为健将,将两个赤尻马猴唤做马流二元帅,两个通背猿猴唤做崩芭二将军。马流崩芭,似无意义,却有谐趣。将那安营下寨、赏罚诸事,都付与四健将维持。他放下心,三字要紧,此是生死关头。日逐腾云驾雾,遨游四海,广交贤友。此时又会了个七弟兄,乃牛魔王、蛟魔王、鹏魔王、狮痺王、猕猴王、痳狨王,六王之内,后来只有牛魔王出现狠做对头。可见禽兽之性,始以兄弟,终为仇敌,举一牛可以例其余。连自家美猴王七个,日逐讲文论武,走斝传觞,朝去暮回,无限快乐。
DANCE ME TO THE END OF LOVE一日,在本洞安排筵宴,请六王赴饮,吃得酩酊大醉,送六王出去,敧在铁板桥边松阴之下,霎时间睡着。四健将领众围护,不敢高声。那猴王睡里只见两人拿一张批文,上有“孙悟空”三字,走近身,不容分说,套上绳,就把猴王的魂灵儿索了去,踉踉跄跄,直带到一座城边。猴王渐觉酒醒,此时还能放下心否?忽抬头观看,那城上有一铁牌,牌上“幽冥界”三个大字。猴王顿然醒悟道:“幽冥界乃阎王所居,何为到此?”那两人道:“你今阳寿该终,我两人领批,勾你来也。”猴王道:“我老孙超出三界之外,不在五行之中,已不伏他管辖,怎么朦胧,又敢来勾我?”那两个勾死人只管扯扯拉拉,定要拖他进去,猴王恼起性来,耳朵中掣出宝贝,此宝贝梦中亦带去耶?幌一幌,碗来粗细,略举手把两个勾死人打为肉酱,自解其索,轮着棒打入城中。唬得那牛头东躲西藏,马面南奔北走。众鬼卒奔上森罗殿,报着:“大王,祸事,祸事,森罗殿前报祸事,真是奇闻。外面一个毛脸雷公打将来了!”
慌得那十代冥王急整衣来看,见他凶恶,即排班高叫道:“上仙留名,上仙